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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一朵太阳花!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生于1990,笔名芥子。【博客诗文(已标明作者除外)均为原创,如有转载刊登,请联系告知。谢谢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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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城与谢烨的情书  

2010-12-20 12:54:57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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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

假如有来世
让我们做两个靠在一起的孩子
两个很小 很小的女孩子
对一切只有惊奇
没有那么多的
爱 与恨

      (雷米)

 

 

顾城致谢烨

    那是件多么偶然的事。我刚走出屋子,风就把门关上了。门是撞锁,我没带钥匙进不去。我忽然生起

气来,对整个上海都愤怒。我去找父亲对他说:“我要走,马上就走,回北京。”父亲气也不小,说:“

你走吧。”  
    买票的时候,我并没有看见你,按理说我们应该离得很近,因为我们的座位紧挨着。火车开动的时候

,我看见你了吗?我和别人说话,好像在回避一个空间、一片清凉的树。到南京站时,别人占了你的座位

,你没有说话,就站在我身边。我忽然变得奇怪起来,也许是想站起来,但站了站却又坐下了。我开始感

到你、你颈后飘动的细微的头发。我拿出画画的笔,画了老人和孩子、一对夫妇、坐在我对面满脸晦气的

化工厂青年。我画了你身边每一个人,但却没有画你。我觉得你亮得耀眼,使我的目光无法停留。你对人

笑,说上海话。我感到你身边的人全是你的亲人,你的妹妹、你的姥姥或者哥哥,我弄不清楚。
  晚上,所有的人都睡了,你在我旁边没有睡,我们是怎么开始谈话的,我已经记不得了,只记得你用

清楚的北京话回答,眼睛又大又美,深深的像是梦幻的鱼群,鼻线和嘴角有一种金属的光辉。我不知道该

说些什么就给你念起诗来,又说起电影又说起遥远的小时候的事情。你看着我,回答我,每走一步都有回

声。我完全忘记了刚刚几个小时之前我们还很陌生,甚至连一个礼貌的招呼都不能打。现在却能听着你的

声音,穿过薄薄的世界走进你的声音,你的目光……走着却又不断回到此刻,我还在看你颈后最淡的头发


  火车走着,进入早晨,太阳在海河上明晃晃升起来。我好像惊醒了,我站着,我知道此刻正在失去,

再过一会儿你将成为永生的幻觉。你还在笑,我对你愤怒起来,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你生活着,生长着比

我更真实。我掏出纸片写下我的住址。车到站了你慢慢收拾行李,人向两边走去,我把地址给你就下了火

车。                  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顾城 1979年7月
  

谢烨致顾城
  你是个怪人,照我爸爸的说法也许是个骗子。你把地址塞在我手里,样子礼貌又满含怒气。为了能去

找你,我想了好多理由,我沿着长长的长着白杨树的道路走,轻轻敲了你的门。开门的是你母亲,她好像

已经知道了我,就那么很注意地看我。你走出来,好像还没睡醒,黑钢笔直接放在口袋里。你不该同我谈

哲学,因为衣服上的墨迹惹人发笑,我想提醒你,又发现别的口袋同样有许多墨水的颜色,才知道这是你

的习惯。我给你留下地址,还挺傻地告诉你我走的日子。离开那天你去送我,我们什么都没说,我们知道

这是开始而不是告别。
  “你会给我写信么?”你说“会的”。“写多少呢?”你用手比了比,那厚度至少等于两部长篇小说

。                    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小烨 1979年7月


顾城致谢烨
小烨:
  收到你寄的“避暑山庄”的照片了,真高兴,高兴极了,又有点后悔,我为什么没跟你去承德呢?斑

驳的古塔夕阳孕含着多少哲理,又萌发出多少生命。无穷无尽白昼的鸟没入黄昏,好像纷乱的世界从此结

束,只有大自然、沉寂的历史、自由的灵魂……太阳落山的时候,你的眼睛充满了光明,像你的名字,像

辉煌的天穹,我将默默注视你,让一生都沐浴着光辉。
  我站在天国门口,多少感到一点恐惧,这是第一次,生活教我谨慎,而热血却使我勇敢。
  我们在火车上相识,你妈妈会说我是坏人吗?                    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顾城 1979年8月


 

谢烨致顾城
顾城:
  今天我觉得精神特别好,现在可以告诉你,我病了,发高烧昏昏沉沉好几天,今天我真的觉得我已经

好了。
  这几天躺在床上,天天看或者说是听你的信,也许我真从你那带走了灵魂,它不时聚成你的样子,把

你的诗送到我耳边,我好像一个住在海边的姑娘,听小石子在海水中唱歌
  你的信让我看见了将来,多好,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看看将来呢。我感到云从松树上升起来,你一

步步上台阶,你就走在我身边,我相信,这是命运。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,而命运是漫长的。
  这会儿,起风了,风吹起我的头发,好像把我的灵魂也吹得飞升起来,我太高兴了,真累……我闭上

眼睛就能看见你,像兄长那样站在我面前。你礼貌地带着我走路,给我讲安徒生、讲法布尔的故事,讲路

边的草怎么结出果子,瓢虫有多少斑点,你神气地走在路上,好像整个北方都属于你。也许,你还要回到

你少年时放猪的地方,走被雨水冲坏的路,白石头美丽地显示出来,你的目光注视着它、穿过巨大的天空

、向东方伸去,苦咸的泪洒遍荒凉的土地,到处是白蒙蒙的,就像雪,像冬天,你就在这上面走,越来越

远,你还是相信有一个河岸,那里的土地被晨光照亮,曲曲折折的。有许多鸟、许多大雁在那栖息,它们

把头放在翅膀下面睡觉。你是属于它们的,你会飞、眼睛里映着我和世界。而我只能躺着,躺在热砂子上

生病。
  真不想让你走得太远,我曾想过用手遮住你的眼睛。现在不了,真的那么做,会使我不得安宁的。
  没人说你是坏人,火车开来开去上边装满了人,有好有坏,你都不是,你是一种个别的人。    

                   小烨 1979年8月


 

顾城致谢烨
小烨:
  我手一触到你的信就失去了控制,我被温暖的雾的音响包围,世界像大教堂一样在远处发出回声。你

漂浮着,有些近了……
  我醒来的时候,充满憎恨,对自己的憎恨,恨自己小小的可怜的躯壳,它被吸在地上,被牢牢地粘在

蜘蛛网上,挣扎。现实不管你怎样憎恨,都挨着你、吸着你,使你离梦想有千里之遥。        

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顾城 1979年8月中


 

谢烨致顾城
顾城:
  我总要把你的名字写错,写错了还挺高兴,不知为什么。
  你开始讲生活了,语气沉重,我知道生活不受我们意志的支配,可我并不害怕,因为有一种在痛苦中

孕育的力量,使我能拒绝它,能把门“砰”地关上。当然,我希望你不在门外。
  我不太敢相信现实,我相信你,甚至觉得了解你比了解我自己还多些,你了解我吗?我了解我吗?那

天在北京站,我们告别的时候,我曾慌乱地闪过这些念头。
  现在我伸出我的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小烨 1979年8月24日


 

顾城致谢烨
小烨:
  你把我想得很好,这使我很高兴,也很紧张,因为我毕竟是个渺小的人。
  我想做一个好人,甚至还想有价值,这二者是统一的。我说的价值首先是内心的价值。小时候我这么

写过:“向着光明走去,擦洗着自己的灵魂,用决心和毅力,抛去身后的暗影。”“负载着罪恶活着比死

亡更可怕。”在痛苦、疑惑、内疚面前,我最不能忍受的是内疚。由于自身的叛卖行为,你看不起自己,

不管你在尘世获得什么,这种蔑视都要伴随你终身。我深深地知道世界上只有一种快乐,那就是问心无愧

的快乐,做一个好人的快乐。做一个艺术家,他要受到惩罚,因为他要穿过现实的罪恶,把这种信念带给

人世,他要告诉人们在那个河岸上(就是你说的被晨光照亮的河岸)有这种快乐,这里没有、商店里没有

、彩车里没有、高高的检阅台上也没有,他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,他获得了价值,他也为此受到惩罚。
  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,但我知道我要做,在我失败的时候,在世界的门都对我“砰、砰”关上的时

候,你还会把你的手给我吗?
  我不怕世界,可是怕你,我的理智和自制力一点都没用。阿喀硫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,他不会受伤

,因为生下来时,被母亲握住脚在冥河中浸过。他不会受伤,但被母亲握过的脚跟却是他唯一的致命之处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顾城


 

顾城致谢烨
小烨:
  刚才看电影,看见什么都想到你。我终于受不了了,我跑出来,脚踏着宽宽的台阶,我跑到了桥上,

念你的名字。河水在巨大的黑暗中流去,最沉重的只是一刻,这一刻却伴随着我,河水在远处变成了轻轻

的声音,而我却活在涌流之中。我看见我的手在黑暗中移动,遮住一粒粒星、一盏盏灯、一粒粒小虫的歌

唱。
  今天没收到你的信,我失望极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顾城 1979年8月29日


 

谢烨致顾城
顾城:
  信在路上呢,像我们坐火车一个往南、一个往北,轰隆隆那么近,之后又错过了。
  你的手放在夜的水里干吗?那样你会累的,放得太深就要受苦,而你有许多事要做,我们来到这个世

界,相遇还不到两个月,你还不知道我呢,你还不知道自己。自己是不容易了解的。小的时候,我喜欢长

头发,总想留上小辫子,不愿再剪短发,可我并不会梳头,妈妈每天到点就得上班,也没有时间把我刚刚

长得够握成一小把的头发耐心地梳成好看的小辫子。每天要做这件事将成为她生活中的一大负担。终于有

一天,她不顾我的反对,硬是把我的头发又剪成了短发。我觉得自己像个男孩子一样,那么沮丧地站在院

子里,心里恨透了那把剪子,恨透了我妈妈,决心再不跟她说话了。她是军人,在部队的医院工作,那时

候我倒不觉得军人都像她那么厉害,因为亚如(我小学的同学)的妈妈就给她留了辫子,还有粱娟的妈妈

就常常笑,她经常笑得老远都听得见,她还给我吃过自己做的泡菜田茭。我直傻得开始想象换一个妈妈了

,我要挑一个最好的,在我认识的所有小朋友的妈妈中间,我一个一个地想过去,找了一遍,结果却全都

被我自己否定了,这时我已经忘记了头发,可我还在无名地恨着我妈妈,不过我又不得不承认:我没有发

现一个人能够换过来当我的妈妈。没有人能做我的妈妈,只因为我是她的女儿,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。这

道理太简单了,没有原因,尽管当时我想出了好些非常可笑的理由,但却都不是唯一的。从妈妈那,我知

道了一点自己这是件早就被注定的事,我要的一切都天经地义地在我心中。一切远离自身的挣扎、渴望和

要求都是徒劳的。
  也许我们此刻经历的河水和星星,就是我们走向自身的台阶。当你成为真的你的时候,你才知道了自

己、知道我,才能成为我,那时,我就是你。我们再不知道黑夜是什么,我们走上台阶、走近我们相见的

日子。
                    小烨 1979年9月2日

 

顾城致谢烨
小烨:
  天一亮我就醒了,醒了就想到你,都成习惯了。我一边轻轻说话,一边想象你的回答,你真在回答,

今天会有你的信么?
  我给你写信的时候,心里总是挺奇怪:这些字再过几天就要看见你了,他们多幸福呵,我要是也能变

成一个字就好了(即使是一个白字)。
  我要做事了,我要见到你,重病、牢墙、死亡什么也不能阻挡我。我要把世界轻轻推开。见到你——

那真实的我正在安静地梳理头发。
  快三点了,快来信了,我感到今天有你的信,再过一会儿就能知道了。
  我很蠢,不能自己,我知道我在走一条古老的路,我为什么非要走那条路呢?渐渐重合又消失的路。

我试图去想现实中的你、想我们在火车和广场上度过的那些短短的时光。那时刻真有光,你看我的时候,

我的生命是怎样的亮起来,又安静、又辉煌,你的眼睛是琥珀色,你看我的时候车走了,车走了好几辆。
  在这条古老的路上,我有愿望,我总希望时间过去,快过、快过,最好取消算了,可是我又害怕,我

还什么都没做呢。我就穿着这件世人的衣裳去见你、睁着茫然的眼睛去见你么?这眼睛不会看见你的,它

只能看见一张图画。
                    顾城 1979年9月5日


 

谢烨致顾城
顾城:
  我很喜欢你的信、你说话的样子,但我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要长癌了,我们就不能歇会儿,干点别的

?比如说想想我什么时候去北京。要是冬天,我一定学滑冰,请你姐姐教我(她会,我这么想)。
  小时候,我住在承德,那离北京不远和北京一样的冷。早晨,我去室外刷牙,回来时一拉门把,手就

被铁粘住了。第一次被粘的时候,我吓得要命。可惜那时我不会滑冰,也许是因为我还太小。家里门前有

块小空地,几张桌子大,四周用木条栅栏围成一个小院,再做上一圈田梗,就能种地了。冬天地里什么也

不长,那地方就成了我的露天滑冰场。傍晚担上几担水,要不了一会儿就全冻成冰了,一夜过去,冰硬极

了,平坦、透着水晶的光。不管你白天怎么玩,把冰上划出多少痕迹,只要晚上倒了水,过一夜便平整如

初。我不会滑冰,但我有一个小冰车,爸爸给我做的,我就坐在上面,在我的小冰场上滑来滑去。你过去

见过这么小的冰场么?可在我住的大院里几乎家家都有。这是过去的我的冬天,将来我要学滑冰,穿上冰

鞋,像那种带冰刀的非常利害(我不喜欢滑旱冰)。我要在冬天去北京。
  我们还能一起去别的地方,要是小时候的那个冰场还没化,你还能去看看,也许有一个我,你没见过


                     小烨 1979年9月8日


 

顾城致谢烨
小烨:
  我是有毛病,老咬文嚼字地活着,好像替谁活着似的。我不会说话,从小就不会。我刚开始以为话可

以随便说,像鸟那样叫着说,可后来人们说“不对”,我就只好不说了。
  以后我离开城市到荒凉的地方去了,在那里放猪,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在大地尽头走,会感到很奇怪,

因为地那么大就托着这么两个人,我从不说话。风在我耳边一直吹,在风停止的时候,草就吐出了香气。

每种草都用自己的气味和我说话,那种话不用翻译,就能一直留在你的肺腑里,沿着血液流遍全身。我有

一次割草时把自己的手割破了,草茎也流出洁白的血来,我看见了自己和青草的血液,我便不觉得痛,我

看见每一滴血都像红宝石那样好,一粒粒那么新鲜。这时候我觉得我要说话了,对我的血,对绿色如茵的

草,我说:“我要赞美世界,用蜜蜂的歌,蝴蝶的舞和花朵的诗……月亮遗失在夜空中像是枚卵石,星星

散落在河床上像是细小的金砂,用夏夜的风来淘洗吧,你会得到宇宙的光华。”我说:“我要唱一支人类

的歌曲,千百年后在宇宙间共鸣。”
  我对自然说、对鸟说、对沉寂的秋天的大地说,可我并不会对人说。我记得有一回我从桥上走过,一

些收工的女孩坐在那,我于是看着远处,步子庄严极了,惹得她们笑了半天,那笑声使我快乐而耻辱。
  回到城里以后我一直看《辞海》,学习对人说话。一个客人坐在我家里,我对他说:“您好”;一个

人在路上,我也对他说:“您好!”我总这样开始,直到结束,重复说这句合乎礼仪的话。有一次,我一

激动忽然对人说:“中国人不关心灵魂,见面就问‘吃了么?’从来不问‘你悲哀么?’”第二天我走近

人的时候,他们就依次问我:“你悲哀么?”
  是的,我挺悲哀的,我不会说话,一点都不会。我也真想从这种倒霉的语调中跑出去,去干点别的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顾城 1979年9月中


 

谢烨致顾城
顾城:
  你真有意思,只会说“您好,”可你却教会了我说话,让我从教室的窗户里跳出来,落在蒿子里。我

对你说:“您好,你真好。”
  我们不要那么老,也不要长大、不要书包,我们可以光着脚丫,一直跑下去,“噼噼叭叭”地跑。
  跑吧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小烨 1979年9月


 

顾城致谢烨
小烨:
  我把椅子推开,腿一弯就想,没有跑。我想还是应该由你在前边,我跟着,跟着挺好,我从来是远远

地跟着别人。
  那些男孩在夏天吃完晚饭后就出去了,他们越走越黑,好像是去掏知了,还是干什么?对了,是掏知

了,我想起来了。他们从这颗树走到那棵树,忽然又蹲下来聚成一撮,这么着、那么着,乱争吵建议,有

的说用水去灌,有的说用棍子去捅一捅,用变了声音的哑嗓子低低地骂人,呆了一小会儿他们又移动了,

我才能跟过去。在我远远等着他们走开的时候,我总是用手去抠刷了白石灰的树皮。我对他们又讨厌又妒

忌,所以总是暗暗地移过去,伸手在他们掏过的地方再掏一掏。我总希望最好能剩下一只没被发现的知了

,好像一个披着盔甲的小鬼怪一样,我把手伸下去,又想碰到又怕碰到,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那种感觉,

我记不起究竟我是否在那个夜里摸到过一个死知了。
  知了是个奇怪的东西,它从地下爬出来,用假眼睛看你,总有些棺材的味道。有一次看《辞海》我见

过古代有一种玉制的琀,就是死人含在嘴里用的,样子极其简单、淳美,我甚至感到货币应该是这种样子

,我一次次走近自己害怕的事情,我喜欢那个地底下的知了和琀。我溶化了铅,用泥巴做了模子,想把它

铸造出来,我喜欢这种古老、光华像蛹一样的东西。它在桃树上爬,紫红紫红的桃树吐着透明的胶液,我

看着它向前走了七步就停住了,背一点点儿裂开,眼睛空了,像一个泡被阳光照着透明,我离开一会儿,

回来时它已经出来了,它从自己的壳里走出来。那个新鲜的淡绿色的知了美极了,比一片叶子还要新鲜,

我不敢呼气。在空了的壳里有纯白的经络。
  生命一次次离开死亡、离开包裹着你的硬壳,变得美丽。我也想离开自己获得再生,我跟着你好吗,

在一个早晨,直到我落在桃树上的壳被别人捡走。
                    顾城 1979年9月12日


 

谢烨致顾城
顾城:
  你说的是挺好的事:跟着,跟车子、跟人、跟奇怪的声音、冰糖葫芦、卖豆腐的,什么都跟,到冬天

下大雪就出去跟脚印,挺害怕也挺高兴。我跟过一种带花的脚印,一溜儿轻轻转弯,绕过荆棘到山上去了

,我总和别人争论那是什么,是黄鼠狼,还是狐狸,当然不是院里明婶家的老黑猫。最好是一种比较可怕

的东西——鬼装的或者索性是老灰狼站起来了。
  你跟着我当然不坏,可你知道我在跟什么呢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小烨 1979年9月中


 

顾城致谢烨
小烨:
  月亮升起来了,多亮呵,没一丝浮尘,没风,夜是灰蓝色的,冷冷的空间,月亮是圆的,你那么远,

我却仍然能把手伸向你,看见你。
  小烨你离我很近吧,在这无法触及的无际的虚空中,千里万里也是微不足道的,你在笑在看、祝福…

…我好像在你明亮的呼吸中溶化了,不再是一个笨拙的人,我是一阵又一阵风吹着风铃,你会着凉的。1

2点了,梦是一个美丽宫殿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 12点
  人永远在看、在想,总有忧愁。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了活下去的渴望,我好像在虚伪肮脏的海

中漂了好久,终于看见月亮一样干净的海岸,我要到那去,要见到你。我的手被沉甸甸的海藻缠绕着,暗

暗地计划着,我知道微微退一下,海就会消失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1点
  中秋是我最喜欢的节日,因为离我的生日很近,它能使我想起最初的日子。我好像是从月亮的圆窗里

跳出来,踏着积水来到村里、来到这个世界上。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东西,城堡和道路,还有个小烨刚刚把

头发盘起,她在好多田野上跑过,现在她丢下的那些田野让月亮照着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2点
  我说“咱们走吧”。你说“怎么走呀?”我摘下一根草茎,在你手心写一个谜,一个永远猜不到的谜

——没有谜底。你还在问“怎么走呢?”一本正经的庄稼已经移动了,我们已经在走了,你还想问呢?前

边是大地的尽头,风吹起你的头发,像海燕一样飞舞,你的眼睛比大海还深。我回答了,我回答的时候,

潮水总在遥远的地方,一次次描单调的花纹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顾城3点


 

顾城致谢烨
小烨:
  我开始过生日,一边过生日,一边长牙,牙一痛我就倒在床上,高兴极了,因为这样就不能算虚度光

阴。痛呀,痛呀,痛得我心底坦然,以至于我生怕不痛了。我在想怎么还没有你的信呢,你微微一笑,肯

定是不告诉我的意思,你一笑就把我挡住了,让我没法到那后边去。我总以为我使劲一想,就能弄清楚那

是怎么回事。好多事情瞪着眼睛看它发生,可一到那就没有了,周围是蓝蓝的空气,什么缘故也没有,多

奇怪。
  一边过生日、一边牙痛,一边看了看窗外。我的窗外竟有三片树叶,我好像一夏天只看见这三片树叶

。我写信给江河,我说我整个夏天只看见三片树叶,他就感动了,放下手头的伟大工程急急地跑来看我。
  他是个很有趣的家伙,看他的诗老容易把他想象成青铜像。看他开会抽烟的侧影,脸微微往下拉着,

也令人肃然起敬,可是在家里就不一样了。他的家像一个洞穴,灯就像会发光的虫,他非常合适地坐在里

边,和众多的朋友嘻嘻笑笑,因为没有一样的椅子,那些朋友坐得高矮不一,然后每天早晨他都带着好脾

气扫地。他挺爱扫地,作为他爱清洁的标志,还有什么可干的,他就搞不清了,所以除了地上干净,别处

都很乱。
  他来了,非常自然地吓唬我,让我别活得太高兴,说要对自己有所设计,要负责任:“你拒绝长大并

不是一个办法,等到心劲一消你就傻了,谁都得老。”他说着露一根白头发,又偏过头去看树叶。
  我不管,我有一个秘密,一个法宝,那就是你。一想你,这个世界就没辙了,三片树叶呀、白头发呀

都没办法!一块块摞起来的理论、文学史也没办法。我们早就从课堂里偷偷跑出去过了,明天还要去,明

天是你的生日吗?我把你的生日忘了,一只手伸在蓝空气里,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  一个最重要的事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 顾城 1979年10月


 

谢烨致顾城
顾城:
  这回你吹牛了,你正式23岁了,祝贺你。可你说,你忘了我的生日。我没告诉你,你就“忘了”?

真能耐呀!当然现在我不会让你想起我生日的,以后再告诉你。能想起来的事都会忘,就像树叶会掉一样

,因为在身外,一松手就没了。
  江河能看见几片树叶呢?
                     小烨 1979年10月


 

顾城致谢烨
小烨:
  我不知道现实是什么,有的时候,它就像小毽子跳来跳去,在尘土中消失,可铃一响,我们又坐在它

下面了。现实巨大的屋顶笼罩在我们头上,我们甚至在走过时相互看看都不可能。日光灯“嗡嗡”响着,

使人变得迟钝。生存,“老师”举起手指说。生存成了存在本身。生存都是以不生存为前提的,你要变成

工具、文字、齿轮,你要为将来牺牲现在,将来成为现在你还要牺牲下去。这道题非常奇怪:当人们在生

存的过程中寻求的时候,他们把答案推给目的,而当人们在目的中寻求的时候,答案又回到过程之中,于

是存在只剩下了令人沮丧的三个字:“活下去”。
  为了避免无聊,人们又想出要活得好些,要一级级升上去,要积攒,要在各种莫名其妙兴起的潮流间

奔跑,而且得相信从来如此,别无它路。
  我们叫“天”的时候,我们就是它遗弃的滚滚泥沙。
  我也会渴,也会饿,可我仍然一直怀疑:这个生存是否确有其事,是神经的错觉,还是哪本书里编出

来的。一本本书摞在那让人相信。那些老先生把现实和真理混在一起,把诗和红烧肉混在一起,好像想躲

开什么,他们一定是想躲开什么。我还不懂,但我知道我一定会知道,一定会从这个布置好的会场中间走

出来,就像过去,我忽然从几百人整齐的队列中走出来一样,一直走,走出门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顾城 1979年深秋


 

谢烨致顾城
顾城:
  你的信永远出乎我的想象,我希望你有的,你从来没有。(不过我自己也弄不清我希望些什么。)
  哲学是一种折磨人的东西,听你说说也许还能算是一种享受,可变成了文学,对我来说简直就成了溶

化不了的一滩墨迹。我相信将来除了我有弄明白这些话的可能以外,不会再有人懂得你说的是什么了。
  晚上星星都死了,只有一个月亮挺不好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小烨 1979年10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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